
初中時我有追看不少漫畫,但到今日幾乎全都沒再看了,除了這本。
早些日子,《新少年》趁《火鳳燎原》連載三百話徵稿,我也投上了一篇。大概因為文章太長又或其他因為,沒有用上,但那篇文我是挺喜歡的,趁剛出了新一期,把舊文一併貼出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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鳳去鳳來幾個秋
還記得第一次接觸《火鳳燎原》,是於中三的時候。那時我好的壞的漫畫都看,中美日歐無所遺漏,於是有老師就推介了一套港產「土炮」之作《火鳳燎原》給我。小時候囫圇吞棗的看過,從沒想過作品中原來有許多深意可慢慢發掘細嚼。人漸大,閱歷始多,才真正懂得《火鳳燎原》的出眾。時至今日,轉眼已過五六年光境,許多往日醉心的漫畫,或賣掉、或廢棄、或贈予友人,不再追看。唯獨《火鳳燎原》,我仍緊貼每期連載,各單行本,都收妥一冊於家中,珍而重之。
《火鳳燎原》是一套漫畫。《火鳳燎原》是敍述三國是非干戈百多年之中的作品。歷史本質嚴肅,氣度恢弘(即使是三國演義,箇中也有極巨大的氣魄),而漫畫一向屬娛樂通俗、小情小趣的媒介。要使兩者水乳融合,是陳某最大的挑戰。以歷史故事為背景的漫畫向來不乏,但它們大多不能兩者兼顧,用漫畫形式寫出一個群雄競起年代的偉大和遼闊。比如大師橫山光輝的六十卷《三國志》,略嫌太依書直說,勝於質樸,但少有創新,《龍狼傳》之類就失之荒誕,至如池上遼一的《霸》等更是不堪入目。在這方面,《火鳳燎原》其實尚算做到深廣兼備,可以顧及歷史題材的嚴肅與深沉之餘,又不缺少漫畫應有的趣味與緊張劇情。
火鳳燎原特色與優點很多,我想先重中討論兩項對《火鳳》影響至深的因素,就是電影與中國古典文學。兩項都各來自不同的藝術形式,但在陳某漫畫中卻常常發現它們的痕跡。這兩種元素不但可以使作品更豐富而具層次、耐看,亦顯出作者廣博的學養及融化其他藝術於自己作品之中的功力。
亂世光影
細心觀察每回《火鳳燎原》,不難發現首頁/頭幾格畫框都是畫一些建築物、地方、場景,人在其中,顯得非常細小,如芝麻般。首頁通常沒有對白,頂多只有旁白、獨白。到第二、三頁,才可慢慢看清不同人物角色,亦開始有對白。這種開場手法,在電影術語上稱為establishing shot (建立鏡頭) 。「建立鏡頭」一般出現於影片或一幕劇的開首,拍攝故事所發生的地方背景和遠景概觀,簡單交代時地。如西部片開首多先拍大漠荒山無人,城市片就先拍凡塵鬧巷喧嘩,這都是運用了「建立鏡頭」。
絕大部分回數的《火鳳燎原》都是以幾個簡單直接的「建立鏡頭」開首,先畫宮殿、原野、戰場的遠距離全景,然後再逐步跳近一群體或一兩人物。所以作品如何開展,是有一個既定的格局與章法的。由此可見,陳某在每回安置故事結構,都經熟慮。這樣畫可以令故事線更加清晰,因為時地已先標明,而且,「建立鏡頭」令每一回都可獨立成篇。意思即是,有了「建立鏡頭」,每一回都可以很明確、清晰地與前後的章回區別,猶如獨立成一段小故事、可作一幕獨立的戲看待。「建立鏡頭」使每回漫畫都變得有彈性,既可放在全套故事的大系統中(如單行本就是此例),與上文下理結合,又可以單獨抽出來欣賞(就如連載的時候) ,而又不失每回自有的完整。
運用建立鏡頭拍電影,是個比較傳統的手法。準確點說,此法最多/最先見於美國荷李活作品中,二三十年代已開始有,歐陸電影反不多遵從此法則。美國導演和電影素來擅於說故事,以寫情節吸引、懸疑、複雜的劇本聞名。美國一派多用「建立鏡頭」,這是因為它對敍事和故事鋪排有莫大幫助。比方說,「建立鏡頭」是由遠而近,從小至大,逐步走向仔細處。這會容許故事以穩定速定醞釀,按適合的節奏推進。
說過開首,可以談談結尾。既然第一鏡是極遠的廣闊鏡頭,那最後一鏡又會是什麼呢?順理成章地,在不少《火鳳》回數中,最尾的正好與開首的相反,最後一頁往往是角色的近距離特寫(Close-Up)。以單行本第三十六期為例,當中八回,竟有七回之多是以人物正面特寫作結。在一般電影語言上,特寫鏡是用以表達角色強烈、濃厚、緊湊的情感與情節。因為與角色的距離越近,就能更加體會他的面部和內心情感,被他影響牽動。電影故事高潮往往都會凝於角色的面部表情之上(即特寫),將角色的表情動作放大(特寫鏡頭放得近,因此放大,因此看清),對作品感染力倍增。
《火鳳》分回的開首淡而遠,結尾濃而近,明顯見得在一小回之中,情節與情緒,是步步遞進,由開頭的「建立鏡頭」將氣氛昇至結尾特寫的緊張高潮。由此又可見作者謀篇緊嚴,每回的劇情安置,都有法度可言。
接下來可略談《火鳳》中的電影剪接技巧。「剪接」在電影術語中有個比較專門的詞語,叫「蒙太奇」(Montage)。最基本最簡單的講,蒙太奇不僅係將多餘部份裁去、拼合有用部份的技巧而已。它有深一層的含意。蒙太奇的精粹在於將兩段不同的片段(e.g. 片段A與片段B),按適當的前後次序排列,創出新的意思。蒙太奇可靠結合A與B爆發出另外的意義,正如A+B=C,那就是蒙太奇的魔力。 我可自《火鳳》中舉兩例說明。
第一個例子出於單行本第十五冊 124回〈殘兵‧敗將〉。當中劇情講到曹操成功撒離,與諸將登臨城頭。旁白說:「曹操回到城樓上,說了一句話…」,下一畫格跳到一個較近的曹操特寫,他說:「我將印證,文武雙全」。然後畫面剪到許褚、韓浩、于禁、李典四人的中遠鏡,旁白寫到:「但是,此刻這批忠臣的心裡卻說了另一句話…」我們預期下幾個畫框會交代這些忠臣心裡想的究竟是哪一句,又或用一些篇幅交代眾將對曹操的回應。但,出人意表地,下一個畫框就剪接到燎原火的特寫,說出一句:「他媽的。」這個由四忠臣剪接到燎原火的安排,是一個優秀的蒙太奇。
首先,燎原火那句「他媽的」除了是向劉大說外,也是暗中承接上一畫框,令讀者有感覺/錯覺四忠臣心中想說的那句話就是「他媽的」。當然我們無從得知四忠臣到底是否真的想說「他媽的」,但用上這樣的剪接手法,一來可使作品更有趣味,一句「他媽的」放在兩個不同場合不同語境,可堪玩味。另外,這樣剪接可避免「老土」陳腔。如果老老實實的由四忠臣口中講出他們心中那句,效果會很平淡,解畫太多亦是無謂。如今陳某用這種剪接連接兩場戲,令四忠臣那一幕戲收結得有餘韻,四臣心中的話與及他們對主公之情,都盡在不言中;雖表面上是「不言」,但又不是完全不說,只不過在下一幕戲借開首燎原火的口說了。燎原火無端一句「他媽的」突然飛來,就令這幕有個如爆炸般的開端。四忠臣一幕與燎原火一幕,本屬不同段落,但經巧妙安排後,於適當的位置連結起,不但加強了兩段各自的內涵,而且連貫兩段的「他媽的」亦因而被賦予上新一層意思。這就是A+B=C。
第二個例子出於單行本第十冊 80回〈改朝換代〉。這回有個很經典的剪接示範,我初次觀看的時候,完全被當中的力量所震懾。該回最後一頁,是初登場的馬超大特寫。呂布首先問他:「敢問大名? 」,然後就跳到馬超的野獸臉上,他說:「馬騰之子,」。他說話未完,揭後一頁,竟在黑頁之上,赫然印上放大與粗體的「馬超。」二字!黑頁有字無畫,猶如只聞其聲,不見其人,沒有圖畫干擾,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「馬超」二字上。故此,馬超出場,被陳某營造得極度觸目。通常形容一個人聲名遠播,我們常常會說大名鼎鼎或如雷貫耳。我認為陳某這裏就很形象化地表達了這兩句成語。第一,黑頁上的名字,字體的確放大了許多(同一大小的字體,應只在黑頁上出現過三次。),可算上大名鼎鼎,第二,從馬超臉上跳到馬超兩個大字,非常突然,有如迅雷掩至,都可稱上是如雷貫耳了。此處剪接勝在有創意,而且大膽,嘗試文字與圖象間不同的搭配方式,探索新的可能。
以上籠統地運用電影技巧作分析,隨意抽了幾個例子作論述,旨在提出《火鳳燎原》在美學與技巧上與電影的關係。這裏的分析片面而初步,有其他電影技法諸如空鏡、內心獨白、字幕卡的運用(黑頁) 、陰影光暗等都有在《火鳳燎原》中用上,有待進一步探索。 (又另,其實《火鳳燎原》的人物造型都可能受到電影影響,我一直很想問問陳某,殘兵中三船的角色是否脫胎於黑澤明《用心棒》中的椿三十郎? 而且演椿三十郎的也叫三船敏郎,實在惹人懷疑。)
文人執著
歷來很多人改篇三國漫畫,對當中的歷史、文化意義內涵都不大考究,當中有些可能沒有看過羅貫中《三國演義》與陳壽《三國志》就下筆,或一知半解,或胡亂猜度,或天馬行空,結果寫出來自然是毫不似歷史傳奇,沒帶半點古樸風。《火鳳燎原》作為一套由中國人執筆的三國漫畫,理論上應該對三國時期(甚至中華民族)的歷史、文化、語言把握得更好(對,真諷刺,我們大部分看到的三國漫畫,都是由外國人執筆的) 在這方面,陳某不但沒有讓讀者失望,還超額很多很多倍完成了。陳某將中國古典文化與古典文學帶入漫畫之中,就算這不是開先河,亦是對漫畫發展的重大貢獻。下面列舉幾例,稍稍說明陳某如何將古典高雅的文學文化融入漫畫中。
引經據典,有兩大標準,第一就是能否引到一些重要、適合的古籍。第二,就是典故是否用得貼切恰當,與當下的劇情故事有關。《火鳳燎原》極常用典,引古代詩文。這有分「明引」與「暗引」兩類。明引很易察覺,是寫明的,如第廿五期 201回〈少年決志〉引《呂氏春秋》「石可破也,而不可奪堅」、第廿一期 169回〈將士用命〉與171回〈殺氣騰騰〉引《吳書》「史書曰:『策為人,美姿顏,好笑語,性寬達受聽,善於用人。是以士民見孫策者,莫不盡心,樂為致死』」。當然它們亦是將古文運用在作品中,但「明引」多數用於旁述,反而「暗引」則每每用於故事角色之上,出自他們的對白或獨白,那就更能融合於故事之中。
如第十三期 102回〈飛躍心情〉,末段郭嘉見一頂屬於八奇的帽子飛於天上,心覺不妙,唸道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…」,然後郭嘉就吐血倒地。最後有黑頁補充說:「大風起兮龍飛翔」…」。這句「大風起兮雲飛揚」,原本是劉邦的〈大風歌〉首句。〈大風歌〉全詩為:「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? 」《火鳳》套用截取首句,放在另一個環境,並自行加上第二句「大風起兮龍飛翔」,既活用古代詩文,又自行添上新一句,用以暗示孔明來臨。
第三十六期 289回〈左右開弓〉,當中有袁紹獨白說:「我在明開闢,他在暗翱翔。鶴鳴於九皋,聲聞於天!」。「他」指袁方,鶴鳴二句亦是形容袁方。「鶴鳴於九皋,聲聞於天」一句其實是出自我國最古老的詩歌集《詩經》。《詩經‧小雅》中有〈鶴鳴〉一篇,內有一句「鶴鳴於九皋,聲聞於天。魚在於渚,或潛在淵。」此詩的「鶴」原是比喻隱居、低調的賢人,陳某用之比喻「在暗翱翔」的袁方,講他靜靜佈下層層妙計,非常貼切。
又再如第廿七期 222回〈在水一方〉,劉備見龐統於江面遠處,就歎曰:「在水一方」。正如漫畫中亦有說,「在水一方」源出《詩經‧秦風‧蒹葭》,原句為「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」。按傳統解釋,此詩係講君主渴望找尋賢臣能人輔佐自已之作,伊人用以比喻賢者。劉備說「在水一方」,一來是形容實際環境,因為龐統真的遠在江河遙處,另一方面亦運用詩中求賢人的含意,講明龐統是劉備渴望覓得的智士。
這裏簡單的講了幾個陳某運用古典文學的例子,我認為它們全都引用到適合的詩文典籍,而且引用後又能與故事劇情互結合,與情節有關,都是優秀的用典手法。值得一提的,是陳某引用的書籍典故,都是在三國時期或以前。這樣會使所引用的文字更為合理,畢竟這也是個歷史故事,如果自三國人物可中說了些唐宋詩句,縱然引用得再好,亦十分別扭。此處只講了陳某用古典語句的特點,其實《火鳳》中的對白、每回的命名、單行本封底的兩句五言,都顯出了作者深厚的文化修養與文字造詣,在此幅篇有限,不作詳述。
(題外話:陳某其中一個最傑出的引典,可能不是於《火鳳》之中,而是於《不是人》內的短篇〈賤妾〉。〈賤妾〉中貂嬋曾唸出一首詩:「願為西南風,長逝入君懷。君懷良不開,賤妾當何依?」,道出她與呂布之間的苦戀。其實此詩是來自曹植〈七哀〉詩的最後四句,原詩意思相若,也是怨婦之歎。詩本身寫得極好,陳某截取末段,用於貂嬋與呂布的愛情故事上,非常適切,令賤妾這小故事更添傷感失落。不過這段貂嬋戰神的戀愛在《火鳳》中不復得見,可惜,可惜。)
我知我也許寫得太多了。不過《火鳳》卷帙繁多,又豈是幾千字內可以盡論呢? 本文只在技巧形式層面入手,以文學和電影的角度去賞析《火鳳》,提升觀看漫畫時的趣味及意義。還有更重要的內容部分,未嘗亦未敢沾墨,惟留待其他有心人再作研究。
司馬懿在第十三卷與卧龍聯手擊倒郭嘉後,仲達以一句「身壯力健」送給郭嘉。現在趁著三百回誌慶,我亦想將這句轉贈陳某。要知道,不知打從哪時開始,《火鳳燎原》已經取代 “2046” 成為漫長的代名詞。養好身子,身壯力健,才可慢慢的一回接一回耕耘,燃燒年歲成就巨構。(「活著可以做更多的事」,呂布說) 對,要成就不朽的作品,首要的條件,不正是—— 活著嗎?
1 意見:
very well written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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