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事重提之《2001太空漫遊的無限演譯》

剛剛跟朋友談起Stanley Kubrick的2001太空漫遊，想起在年初於數碼港看過該片後就寫了一篇評論，在此貼出與大家分享，事隔多時，惟求文章仍不過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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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2001太空漫遊》被認為是寇比力克十三部傳世作品中(準確來說只有十二部， “Fear and Desire” 不算在內) 最艱澀難懂的一部。1968年首次面世時，影評人對它口誅筆伐，冠以「冗長沉悶」，但這都無損觀眾對《2001太空漫遊》的熱愛。多年後，它才漸漸獲得平反，推翻昔日的論調。

對不少人來說， “2001太空漫遊” 是一個啞謎，一個連作者都不肯解答的啞謎。記得首次看《2001太空漫遊》，心頭不禁湧起無數問號，例如：“這個物體到底是什麼?”、“這物體象徵什麼呢?”、“為什麼要用這樣那種拍攝手法呢?”、“星童(Star Child) 與星門(Star Gate) 究竟是什麼玩意呢?” …… 它就似由無數大大小小的問號集合而成的超級問號，在心中縈繞難散。可是，到我再看《2001太空漫遊》時，就別有一番領會，以往揮之不去的夢魘一掃而空，更越看越有趣味，越看越能領會當年寇比力克的用心良苦和慎密心思。當你把《2001太空漫遊》看過五六七遍，必定發覺其中每一個細節、每一個鏡頭、每一句對白、甚至《2001太空漫遊》的英語標題 “2001：A Space Odyssey” ，都可作無限演繹，觀眾大可運用天馬行空的想像力，為劇中所有事物自行加上注釋，創造一個只屬於自己的《2001太空漫遊》。

寇比力克用 “2001：A Space Odyssey” 做標題，將荷馬(Homer)的漫長史詩《奧德賽》(Odyssey) 與一個象徵新世紀、新千禧的年份 “2001” 相結合，組成一個極有趣味的配搭。歷時十年流浪歸家的《奧德賽》固然是個最好的形容詞，妥貼地描繪出宇宙銀河之路漫漫，身在其中，好像永遠看不到盡頭，見不到終點。將它放在高科技的未來，新舊古今互相交織，大玩Crossover，令人產生千奇百怪的聯想。 夜裏抬頭望蒼芎，宇宙中會否也有一個尤力西斯(Ulysses) ， 正與銀河獨眼巨人或星際巫女糾纏。寇比力克別出心裁的命題，就令我興奮不已，徹夜難眠，猜想著宇宙中會出現的怪獸或計算尤力西斯安全到埗的機會率。

看過《2001太空漫遊》，絕大多都對那個波瀾壯闊的主旋律印象深刻，難以忘懷。寇比力克將它放在一頭一尾，片首是一個掃視月球、地球和太陽的鏡頭，三個星體客觀地呈現在觀眾/旁觀者眼前，我們活像被放進太空觀察眾星運行；片末那一個則是星童凝望著地球，視察故鄉。同時，鏡頭一轉，就是一個星童的特寫鏡。他那雙水汪汪的眼睛，彷彿有千言萬語想向銀幕外的人訴說。兩鏡遙遙呼應，成了一個強烈的比對，加上激蕩人心的音樂，影像與聲音一拍即合，簡直是妙到亳巔的示範作。

數到寇比力克最匠心獨運的地方，就是他選那首主題曲——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。眾所周知，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(Thus spoke Zarathustra)是十九世紀著名德國猶太裔哲學家尼采(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, 1844 —1900) 的代表作，它啟發了德國作曲家李察‧史特勞斯(Richard Strauss, 1864 —1949) 寫成一首同名交響詩篇。寇比力克編寫劇本時，據說也有從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中獲取靈感。寇氏用史特勞斯的《查》曲絕非單純因它能與影像水乳交融，更重要是寇比力克與史特勞斯都想從作品中表達出《查拉圖斯特別如是說》的母題，大家目標一致，配合起來自然相得益彰。《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》的兩大母題正是“超人主義” 與 “永恆回歸” ，它們是構成尼采學說的兩大支柱，也是《2001：太空漫遊》故事核心之一。雖然整個故事都沒有大刺刺地打出這兩面旗號，但從猿人學會用武器打倒其他生物，戰勝同類、多塊神秘大黑柱，雙重進化與及星童等情節，我們都強烈地感受到那超凡脫俗的 “超人主義” ；Dave Bowman在穿越星門後經歷生老病死，最後進化成星童的轉化過程(Transformation) 、將猿猴與高科技人類的行為及心智相提並論，道出歷史不過是在重蹈覆轍，恆久不變，就像環繞一個特定軌道般運行，周而復始，直到永遠、甚至劇中的太空站也是圓形的，在《藍色多瑙河》下緩緩運轉，生生不息。難道這不正是把“永恆回歸” 具體地表達出來嗎? 寇比力克用熟練的技巧，把這兩個複雜的概念溶入自己的作品，令《2001太空漫遊》更惹人思索箇中真理。初看時，難免為之苦澀，但再翻看後，乍覺趣味盎然，回味無窮。

或許，這就是寇比力克想帶給世人的。不是導演想給你看什麼就是什麼，他要我們動腦筋測測看，觀眾在欣賞之餘亦須參與其中，給予回應產生共鳴。寇比力克希望拋磚引玉，刺激我們的思維，就像一塊小石拋進各人的心湖中，泛起千百個漣漪。

《2001太空漫遊》中第一個故事“Dawn of man”(我本想把這個“Dawn of man” 譯作「人之初」入文，但想「人之初」接下去不是該「性本善」嗎? 猿猴學會使用工具後，馬上恃強凌弱，魚肉同類。看來這個「人之初」倒不是那麼性本善，反之，更似揭示了人類好勇鬥狠的劣根性是與生俱來，早在人類之始已有。想想都覺得諷刺之極，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。)不少人都認為寇比力克在這裏間接否定了「上帝創造天地」與及達爾文的「進化論」。姑勿論寇比力克是否刻意去打擊這兩派學說，他在六十年代另立新論，衝擊主流思想，都可算是藝高人膽大。當年基督宗教的勢力固然龐大，部份宗教人士都對此片表示反感 (話雖如此，已故教宗若望保祿二世(John PaulⅡ) 對《2001太空漫遊》推崇備至，更說它是自己最喜愛的電影之一。) 至於當時的科學界以至普羅大眾，“人類是由猿猴進化而成” 的「進化論」已是根深蒂固。「進化論」成為鐵一般的事實，牢不可破，固若金湯，老早忘了它只不過是一個「假設」。寇比力克要在這種大氣候下拍出像《2001太空漫遊》般破舊立新的作品可謂殊不容易。

時至今日，「『進化論』不可靠」漸漸為世人接受，歐洲的中、小學都不再把「進化論」當成事實般教導學生。許多人到現在才放膽發表與「進化論」有衝突的講話、文章或報告。相比之下，寇比力克比其他人早了四十年就提出了同樣的假設。他不但是獨具慧眼、思路清晰，更觸及別人想也不敢想，碰也不敢碰的禁區。那份無懼強權的過人膽識，亦是值得欽佩。

第二個與第三個故事，“木星任務” 和“永遠之前”中有不少處理得極妙的地方。“木星任務” 的故事骨幹以人工智能與人類之間的角力為題，探討究竟是誰駕馭誰，是人類操縱機器還是機器操縱人類？今天看來好像是陳腔濫調，但在1968年時，岩士唐還未成功登月，寇比力克的構想無疑是走在時代尖端，盡領風騷，加上拍攝手法靈巧創新，與一般平鋪直敘的荷里活電影大相迥異，不落俗套，現在重溫，仍有可取之處。論「創新」，就不能不提那個“星門光譜裂縫”(Star gate silt scan sequence) 。鏡頭長近十分鐘，最初是不同形狀和顏色的閃光如流星般左右穿插，擦肩而過，之後就有一堆星雲爆發，這裏一個，那裏一個，看得眼花瞭亂，再接着是一連串運動得極快的影像，俯視着陸地與海洋成形。我在戲院中觀看時，除了為它的五彩斑爛，虛幻眩目叫好外，也給它獨有的魔力感動，打從心裏要詠歌讚歎一番。坐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，彷彿身處同樣黑得死氣沉沉的銀河，有「親歷其境」的感覺，活像回到億萬年前，在宇宙某一個角落，默默觀賞着太陽系的誕生，看着地球怎樣出現，一切花草樹木大地汪洋如何出現，也見證最不可思議的一瞬 ——生命的誕生。整個過程似是漫長，卻又在彈指間完成。這種感覺有點像我第一次看《2001太空漫遊》時，硬覺“星門” 鏡頭又長又悶，等了很久還未完，焦急的心總是想着快快脫離這鬼地方，但自從在映院裏重新經歷這個“星門之旅”後，就懊悔從前那樣傻，不肯靜下來好好欣賞，現在還嫌它短、太短、短極了！如果把這個“星門一瞬” 永遠凝結，讓人痛快淋漓地看個夠，那一定會是個美得要死的時刻。

兩小時二十分鐘的影片，只有四十分鐘有對白。這種長時間的緘默除反映太空中了無聲音的境況外，又給予觀眾一個自由奔馳的空間。無可否認，有些事物和理念(如雙重進化、外星文明、超越時間與空間等) 是我們這個時代難以理解，無法用三言兩語闡明。這不是因為我們無知落伍，只是那些概念實在遠遠超出我們的認知及理解範圍。有時言語不能及，對白反成了負累。然而，這正好為我們提供一個可無限發揮的領域，用腦袋去開拓未知的花花宇宙。不論是情節上的省略，還是時間上的空白，我們都可隨心所欲地大膽測度，運用個人筆觸替那些留白位帶來別樹一幟的色彩。

《2001太空漫遊》的精髓是不能言傳，只能意會，應重於感受、體驗。《2001太空漫遊》有千百個演繹方法，無窮無盡的可能，就如永無邊際的宇宙。每個人都應放膽去構想一個別開生面、與眾不同的版本，享受探索的刺激與發現新事物滿足感。從前有人問哥倫布如何才能把一隻生雞蛋四平八穩地放在桌上，有很多人攪盡腦汁都想不通，就算是當時的智者也解答不來。但，哥倫布二話不說就把雞蛋的底部輕輕敲平，毫不費勁就將它放在桌上。許多年後，哥倫布終成大器，究其原因，不外是勇於嘗試，敢於打破常規。今天，我們又可否將《2001太空漫遊》中潛藏的奧秘引發極致，以人類微不足道的智慧去一窺宇宙全豹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