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,那個Welles的回顧展,15場,我都看了。
其中不少長片都有很多論述,不想詳談,反而想重中說說那6場 "The Unknown Welles" 《大師全貌》。
今次奧遜‧威爾斯(Orson Welles) 回顧展的特備錄像節目《大師全貌》The Unknown Welles,是由慕尼黑電影博物館聯同威爾斯的情人Oja Kodar,進行資料搜集、整理及復修,結集而成。本港是首個放映《大師全貌》的亞洲城市,而且慕尼黑電影博物館館長Stefan亦隨片到港,為節目講解及參與映後討論。Stefan館長介紹得非常詳盡,又會鉅細無遺地解答觀眾的提問,光是聽他的講話已受益不淺。今次我們適逢其會,既能看到絕無僅有的檔案,又有專家從旁指導解惑,此等機會可一不可再。向隅者,恐怕跑到慕尼黑也再難有觀影機會。
六集《大師全貌》主要由電視作品(威爾斯主持、主演或客串)、未完作(如《唐吉訶德》、《深》、《風向另一邊》) 、紀錄片(如 “The Shooting of Trial”) 、及一些零碎的片段組成。當中不少段落都是極為罕見。雖然資料殘缺不全,但它們對研究及評論威爾斯卻有很大幫助。
威爾斯一生都被《大國民》Citizen Kane詛咒着,衝不破、解不開。( “Curse” 詛咒是Stefan館長的用語,我認為貼切不過) 透過這些片段,我們可以看到他晚年致力求變,一改過往作風,希望能在《大國民》之後再創高峰。像《風向另一面》The Other Side of The Wind,三條故事線平行發展,角色繁多,其複習程度超越任何一部威爾斯的作品。另一方面,《風向另一邊》有硬朗明快的剪接(汽車做愛戲)、奇異趣怪的場面調度(男角跟蹤Oja Kodar的戲中戲)、曲折迷離的劇情(片廠「演」的做愛戲) ,可謂跟以往威爾斯做慣的低仰角鏡、高反差燈效、縱深鏡頭大相迥異,簽名式技法消失得無影無蹤,很難想像《大國民》和《風向另一邊》是出於同一人之手。由此可見,威爾斯銳意破舊立新,他不但要走出《大國民》的陰霾,更要再拍一套影響力不遜於《大國民》的傑作。假如《風向另一邊》拍得成,它將會是威爾斯電影事業的分水嶺,也將會是電影史的分水嶺。我知道這是一個無意義的假設,不過能讓影迷們自娛一番,想像《風向另一邊》如何叱吒風雲都實在不錯。
其餘未完作亦非常出色,如懸疑味濃的《深》The Deep,令人想起希治閣的 “Lifeboat”,縱然畫質普通,但我們仍能見到不一樣的威爾斯。除此之外,《奧遜‧威爾斯的唐吉訶德》Orson Welles’ Don Quixote也是不能不提。它由1956年開始,且拍且停,後再自行剪接配音,到威爾斯1985年去世為止,拍足三十年也無法完成。今次放映部分片段,包括聞名已久的唐吉訶德大戰銀幕軍隊。從一小撮片段來看,很難構想出完成作會是什麼模樣。只得一鱗半爪,恍如盲人摸象,實在不能對它下什麼定語。不過,我倒是喜歡唐吉訶德來到現世這橋段,天馬行空之餘也跑出了塞萬提斯劃下的疆界,自成系統,表達出威爾斯對現代文化的精闢見解。
我們在討論威爾斯時都可能忽略他的電視作品。其實威爾斯在《大國民》、《偉大的安柏遜家族》票房慘敗後就轉戰電視圈,參與了數百部電視製作。雖然今次只是展出一小部分,但它們質素頗佳,是貴精不貴多。先說“Orson Welles’ Sketch Book”,他獨挑大樑全程做獨腳戲,暢所欲言,偶爾畫兩三幅插畫,訴說生平趣事,演譯得生鬼有趣。
Stefan館長說他很喜歡其中一部電影作品,更說它一直被低估,那就是青春噴泉 The Fountain Of Youth 。影片由威爾斯聲演旁白為中心,帶領劇情推演,逐步遞進。它將一段三角戀及長生不死的慾望結合,組成了極富人性的童話故事。特別是描寫女主角和男友為長生不老藥互相角力,各懷鬼胎那段,威爾斯用了很短篇幅就勾勒出兩人多樣化的情感。其實威爾斯這次取材具創意,配搭新穎,有無窮空間可供發揮。威爾斯未能將青春噴泉拍成長片,殊為可惜。
第一場節目 “It’s all Magic” 中,展出了一些威爾斯在不同節目的魔術演出,還有數段未完作《魔術表演》Magic Show 。以魔術技巧而言,威爾斯功力不俗,戲法令人目不暇給,做魔術師勝任有餘。但以戲論戲,就略嫌單調,獨特技法全數欠奉,只不過是將一場場表演忠實地記錄下來。因此我對這些資料都提不起興趣,將它們視作次要。直至羅維明先生在座談上提出了「虛幻」(illusion) 與威爾斯的緊密關係,我才赫然覺悟。還記得《大國民》、《上海小姐》、《審判》中威爾斯如何運用鏡子嗎? 《大國民》中鏡頭向Chronicle報員推近,然後一拉出就變成了Inquirer報員合照、Kane的無限重像、遊樂場裏瘋狂屋的奪命鏡陣、《風向另一邊》裏的男女追逐……,看,威爾斯是何等喜歡用虛像(virtual image) 來震懾觀眾,玩弄觀眾,可謂技不驚人不罷休。想深一層,其實電影裏許多蒙太奇技巧都跟魔術的掩眼法有異曲同工之妙。譬如平行剪接,就是以空間換取時間的把戲,讓觀眾以為兩件事是同時發生。又例如將「一條狗」或「沒落貴族」的影像剪接到一段行乞片段之後,效果就會截然不同。導演可以用這種「錯覺」引導觀眾,隨心所欲地傳遞特定訊息。魔術與電影原是近親,請不要忘記,科幻片的開山祖師梅里哀Georges Méliès 本身也是個魔術師呢!
兩日內一口氣連看六場《大師全貌》,肉體確是很疲累,心靈卻是很滿足。我彷彿變成《大國民》裏的記者湯遜,在威爾斯的迷宮中尋幽探秘。奧遜‧威爾斯不但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導演之一,也是留下最多謎團的導演之一。看得越多,反覺知得越少。我敢預言數百年後他將成為一大重要研究課題,後人定會鍥而不捨地追查威爾斯的不解之謎(又是王貽興出動的時間~ ),情況就像現代人全方位去研究莎翁一樣,一樣多姿多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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