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《紅氣球》(La rouge ballon)攝於一九五六年,拉摩利斯(Albert Lamorisse)執導,其五歲兒子Pascal演片中的小男孩。《紅氣球》在五七年贏得康城短片類別的金棕櫚獎,多年來載譽全球,得各地老少喜愛。它獲逢為兒童片的經典,莫不稱道當中的天真與率性,說它是漂亮而具詩意的幻想結晶。誠然,片中Pascal的演譯的確討人喜愛,他在巴黎街頭溜躂時的模樣委實趣緻,不過,《紅氣球》的故事鋪排,卻令我覺得這短片仍不足以叫人感動。

所謂真情無邪,就是用未受俗染的赤子之心去看世界、接觸世界。童心像一片濾鏡,濾鏡之下的得失往往異於成人所想。透過兒童的角度,我們從而得到另類的體會和興懷,而這種體會興懷不但會使我們歡愉暢快(因為它們多半是樂觀、富想像的) ,更會使人想起自身幼時,勾出種種感慨。故此,我們會喜愛欣賞一些真誠深情的兒童作品。記得麥兜故事中有東歪西斜、草拙不工的手寫字,它們能使人會心微笑,因為這些粗糙的書法使我們想起無憂少煩的歲月,只有那個年紀的稚童方能寫出這樣一手字。我們每個也曾寫出這種的一手字。

《紅氣球》預先定下了壁壘分明的善惡對立,透過對立,使觀眾憐愛、認同Pascal與紅氣球。圍繞小Pascal的,是大群不友善、想對紅氣球不利、想欺負Pascal的頑童惡霸,又或是冷漠無情的成年人,甚至與Pascal同住的老婦,都是討厭紅氣球,不理解Pascal的。各方面的環境人事都是跟他們對立的,紅氣球與Pascal都是被排拒的孤獨者。這種loneliness使他們更天生一對。《紅氣球》運用周遭環境對這孤獨一對的排斥欺凌,營造出Pascal與紅氣球是弱小無依、需要別人鋤強扶弱、純良等形象。片中頑童們反覆留難Pascal,就是要加強這種對立,並突顯Pascal與紅氣球的正面形象。同時他倆屢屢脫險,就似是印證了兩人鞏固的情誼,互相扶持的友好。其實半小時的《紅氣球》就是來來回回的衝突與脫險,嘮叨地重覆強調Pascal與紅氣球的童真。然而,問題在於,Pascal的童真並非來自他的行事作為,或是透過Pascal的世界觀/角度去表達。他的童真是透過人為人設的對立處境,與及周遭環境所烘托而生。Pascal的童真是被動的呈現而不是主動的流露。換句話說,《紅氣球》所著力的根本不在Pascal的性格或行事,而旨在著力於壓迫他的四周,因為Pascal的形象全靠四周環境打造塑形。這種單靠(過份簡化/單一化的)對立去營造主角可憐、委屈形象的手法不但不甚高明*,而且設計太多的佈局,反失去了赤子之心看世界的真摯,鮮有用孩童角度看事物的另類之處。希臘導演安哲羅普洛斯(Theo Angelopoulos) 一九八八年的作品《霧中風景》**(Landscape in the mist) ,當中的小弟弟Alexandros相對就有較動人的舉止。比如他在雪夜中見一隻倒地垂死的白馬,他默站一旁,不斷的嗚哭,動也不動,哭得喉頭也嗆著。又或是他到餐館打工換取食物,突然一流浪小提琴手進來演奏,Alexandros頓時放下手上的工作,坐下沉醉的聽。直到老闆出來把琴手趕走,他就鼓掌叫好;老闆厲目盯著他,他又悄悄的繼續工作。這些都是Alexandros個人、自然的感情流露。成年人大抵不會在死馬旁哭,要麼走,要麼找人來救牠,哭什麼?理性的成年人總是欠缺了孩童精緻的心靈與多愁善感。《紅氣球》中不是完全沒有類似的描寫,像Pascal逗街頭小狗,或請老伯暫為看管氣球。可是這些都只有點綴作用,亦不得深入獨到,對描寫Pascal個性幫助不大。重點還是落在Pascal跟四周的對立衝突。

上文亦提及Pascal和紅氣球都有一種loneliness,這種loneliness是使它們走在一起,結伴相依的原因。我認為這種loneliness很有問題。一個五歲半的小孩子,可以有幾寂寞? 班中的同學一面倒欺負他,是誰的錯? 我想一群小伙子,多是爛漫沒機心雜念,Pascal總不會半個朋友也交不上吧(叮噹中懦弱的大雄都至少有數個好友)。如此一來,推斷Pascal為不懂與人相處的孩子亦不為過。紅氣球出現後,不但沒有定Pascal與友儕融洽相處,反令他更形自閉。孩童之間的交往,素來是純真動人的情誼,拉摩利斯用這種自我封閉的態度去對待兒童間的關係,也挺不可取。無他,Pascal與同學朋友的不良關係,全屬拉摩利斯要強製造善惡對立之後果。
試看西西短篇《玩具》(收錄於短篇小說集《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》***)開首一節:
他們有很多的玩具:鉛兵、玩具熊、會唱歌的盒子,以及機動船。在公園裏的時候,他們把他們的玩具取出來,放在草地上。他們把玩具熊和會唱歌的盒子放在公園椅上,把機動的船放在水池裏。
—把你的玩具帶來。
—讓我們一起遊戲吧。
他們說。我就把你給我的串鈴帶去了,是許多的冰塊垂掛在一些細繩上,當我走路,冰塊擊在一起,發出玎玎的聲音。我也把我手雕的冰魚帶去了,我告訴他們,我的玩具是奇異的,由自己的手仔細鑿成,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樣子。但是他們看不見。他們並不相信。
在公園的路上,冰魚一點一點地融化了,水從指縫間滴落在地面,起先,冰魚會隱去一條尾巴,然後整個身體縮小了,變瘦了,漸漸剩下一個模糊的長條子,終於完全消失。冰串的鈴也一樣,留下空晃晃的繩段,繫在一截窄木條子上。這算甚麼玩具呢,他們說。
西西雖寫得淡然,講一群孩子都嬉戲,但調子是輕快的,如當中那兩句對白,很是坦然直率。當中有主角跟朋輩的交流,講述孩子們互相間的關係概況,而且文章是以主角第一身角度寫成,活像主角直接將話講出來,沒有太多轉折修飾。西西的筆觸多寫及細處,如 “水從指縫間滴落在地面” 、 “然後整個身體縮小了,變瘦了,漸漸剩下一個模糊的長條子,終於完全消失”,著眼於微,活似一個小孩心思。相比起《紅氣球》中的追逐毆鬥,〈玩具〉中所寫的不是更似小童的實況與心態麼?

Pascal的紅氣球,其實無異於一隻寵物。只不過寵物現在變了一件死物,而我們又罕見這種死物給人格化,故當紅氣球給賦予生命時,我們會覺得新奇,拍手叫好。如果將紅氣球想像為普通貓狗,那整部電影可能就沒什麼了不起。貓狗與小主人互相照顧相處的故事,在不同地方也曾聽上百遍,何奇之有?不過,值得稱讚的是,拉摩利斯掌握了氣球可飄浮於空中的特性,在片中靈活運用,使紅氣球左飛右竄,甚有個性特色,為電影添上不少生氣。這是其他人格化的物品都做不來的。同時,這種人格化亦係Pascal的一種believe,他信紅氣球有生命,有靈性。在西西的〈玩具〉中,縱然物件沒有給人格化,主人公都有相類的believe。她認為冰玩具不會融化、不會消失、並可以帶給她的同伴玩。相比之下〈玩具〉中的believe突顯了小朋友的無知,缺乏知識,往往以想像彌補邏輯。然而,《紅氣球》中的believe就沒這種效果(起碼不像〈玩具〉中那麼強烈) ,成人看了也不知是怎的一回事,成人跟小孩一樣無知,不能點出小孩子因沒有知識而發揮的想像。(當然,我們看過《紅氣球》後總不會分不清氣球有生命否,只不過取於現實總比杜撰的好。觀看《紅氣球》時我們不能不暫信它有生命,因別無解釋。但〈玩具〉的情況則不然)

*題外話一:杜魯福曾對拉摩利斯這種故事模式大加鞭撻。他說這種故事只不過由簡單、重覆的對立衝突構成,人人也可做拉摩利斯。比方說,在巴西,有個青年持著一袋珍貴的咖啡豆,幾個流氓想搶了它。又是來回幾次追逐,咖啡豆不慎掉進海中,遍洋都是咖啡豆,流往遠方。少年很傷心,就下水盡撿………
又或者,於中東,又有個少年有隻名種駱駝,幾個歹徒對牠虎視眈眈,想搶駱駝。又是一輪糾纏,歹徒們把心一橫,將駱駝掉在沙漠中央,來個一拍兩散。少年得言看傷心不已,決定起行,不怕艱苦,到沙漠中央找駱駝……...
這種的故事,確係一日作百篇也可。其實《小白馬》(Crin Blanc)的故事,又何嘗不是從此等模式中脫胎呢?
(杜魯福論Albert Lamorisse的文章載於他的文集The films of my life)
**題外話二:無巧不成話,霧中風景與紅氣球的結局居然出奇地近似,都是以遠走他方,到一個夢幻理想的國度作結。當然,霧中風景的結局則悲哀得多,不過,相似的結局在兩片中效果的異同,是可以細思的。安氏霧中風景的初剪版本,是沒有現在這個結果的,應只以河中姊弟遭射殺作結。他的女兒看後,鬱鬱寡歡,認為霧中風景應該有個完滿的結局。她說這版本的故事很不合理。安尼遂將「霧中風景」一幕補於結尾。
***題外話三:《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》中,緊接〈玩具〉的是一個名叫〈奧林匹斯〉的短篇。故事由主角自述,講他與一部人格化相機的關係。此文雖短,但對相機/奧林匹斯有仿人性的描寫,亦有奇想,而且故事寓言深遠,探討藝術創作者應持的態度,不妨與《紅氣球》並讀。








